《素履之往》摘录

庖鱼及宾

年月既久,忘了浪漫主义是一场人事,印象中,倒宛如天然自成的精神艳史。

科隆深秋,时近黄昏,双塔大教堂洪钟初动,随着全城的钟次第应和,洞浩瀚,历时二十分,茫茫平息。

就中国言,尼采哲学死于尼采诞生之前。

背德的行为,通常以损害别人的性质来作判断,而忽视其在损害别人之前先已损害了自己,在损害别人之后又继续损害着自己。

《春秋》《史记》,并没曾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那是由于:礼,不能节人;乐,何尝发和;书,未足道事;诗,岂在乎达意;易,更难普遍道化。万象流传,毫厘是必失的,所以千里必差。

古典主义,是后人说的。
浪漫主义,是自己说的。
唯美主义,其实是一种隐私,叫出来就失态,唯美主义伤在不懂得美。
象征主义,也不必明言,否则成了谜底在前谜面在后。
现实主义,笨嘴说俏皮话,皮而不俏。
意象主义,太太,意象算啥主义,是意象派吧。
超现实主义,这样地能超,超掉“主义”行不行呢。

如果“顿悟”不置于“渐悟”中,顿悟之后恐有顿迷来。

思维是后天的,非遗传,非本能。思维不具生物基础,思维是逆自然的,反宇宙的。

人家总在乎谁在台上演,演得如何。我却注意台下是些什么人,为这些人,值不值得演——因此我始终难成为演员。

哲学生涯原是梦,醒后若有所思者,此身已非哲学家,尚剩一份幽微的体香,如兰似檀,理念之余馨,一种良性的活该。

白马翰如

任何理想主义,都带有伤感情调。

所有的艺术,所已有的艺术,不是几乎都浪漫,是都浪漫,都是浪漫的,这泛浪漫,泛及一切艺术。当我自身的浪漫消除殆尽,想找些不浪漫的艺术来品赏,却四顾茫然,所有的艺术竟是全都浪漫,而谁也未曾发现这样一件可怕的大事。

眼看一个个有志青年,熟门熟路地堕落了,许多“个人”加起来,便是“时代”。

各有各的音,各有各的知音。

小聪明可以积合大聪明再提升为智慧吗——并非如此,决不如此,从来没见如此。
“小聪明”的宿命特征是:无视大聪明,仇视智慧。
凡“小聪明”,必以小聪明始以小聪明终。

那些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多半是以生命力浑充才华。

巫纷若吉

爱情,人性的无数可能中的一小种可能。

智者,乃是对一切都发生讶异而不大惊小怪的人。

艺术家是凭自己的艺术来教育自己成为艺术家的。

以其品格,作其文学的体系的那一类文学家,才可观。艺术家、哲学家,岂有不在此例哉。

亨于西山

我已经告诉大家我要堕落了,怎好意思就这样上进起来呢。

偷懒绝招之一:
教育家认为应靠宗教信仰来提高道德素质。
之二:
经济学家主张由慈善事业以解决民生问题。

于宗教,取其情操。于哲学,取其风度,有情操的宗教,有风度的哲学,自来是不多的,越到近代,那种情操那种风度,越浮薄越衰,只有在非宗教非哲学的艺术中,还可邂逅一些贞烈而洒脱的襟怀和姿态。

翩翩不富

错,没面子,改错,有面子。他认为:要我改错,太没面子了,于是撑着,矢不改错,继之,更豪迈:什么面子不面子,现在不行这一套。

人依赖你,你稍一欠动,他就恼了,怨怒你不通情理,辜负他对你的信任。

虚空之为虚空,就在于“生”是必死的,“死”是无所谓死的。

人对宇宙的探索是刚刚开端,而对自身的思维感觉的解析已到尽头?

你须真知灼见,度此暂生,当是刻刻赴死,人越死于自己,则愈活于天主。”

十朋之龟

“无为”是一种“为”,不是一种“无”。

别恭维我是什么出类拔萃,哪有类哪有萃可出可拔呵。

信仰是伟大的绝望。

天地不仁。天网疏而不漏——李聃既感叹宇宙无德可言,又希望有因果报应来为人伸张正义。

茶宜独饮,对饮便劣。

予喜雨。雨后,尤难为怀,肖邦的琴声乃雨后的音乐,柳永的词曲,雨后之文学也。

多少飞扬跋扈的开国帝君,在缝第一针时就忘了将线尾打个结。

女人是粥,男人是饭。

贲于丘园

行政干部无才便是德,
技术干部无德便是才。

丽泽兑乐

中国乃君子国,小半是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的君子,大半是凭借礼义而摧残人心的伪君子。伪君子之能千百年占优势、掌实权,正由于有君子在附会他们的势、支持他们的权,因为,君子是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的呀,只有到了伪君子责怪君子明于礼义明得不够明,陋于知人心陋得不够陋,君子才叹苦,一叹苦,伪君子便把君子宰了。可见中国的君子之陋于知人心陋到什么地步,连伪君子的“人心”也揣摩不透。

困于葛藟

别的东西如果不是这,可以是那,艺术品如果不是艺术,就什么也不是。

向晦宴息

于人情之和而合中呈风度,于人情之舛而离时更显风度。“订交”是一项艺术。“绝交”是一项艺术。

一饮一啄

不嫉妒别人与你相对谈笑 我只爱你的侧影

汉家多礼 称愚人曰笨伯

自我流放者视归如死

春雨绵绵 隔墙牛叫 床上欢娱无尽

夜夜而不夜于夜

历史无新事 历史也不抄袭

容易钟情的人 是无酒量的贪杯者

初恋多半是面向对象的自恋

人权纲目太粗 才有女权之说

敏于受影响 烈于展个性 风格之诞生

这是一种口唱光明脚向黑暗走去的奇异动物

手忙脚乱地爱过一夜 从此没见面

滥情非多情 亦非薄情 滥情是无情 以滥充情

爱情如雪 新雪丰美 残雪无奈

晚 祷

生命是一个骚乱的实体,越臻高级的生命越骚乱,因为其能量强旺,质素繁富,运转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