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关系

办事处马月兰正守坐在小小的窗口,手里拿着红印,两道眉间是中年妇女向老年妇女过渡的一条条沟壑,那是岁月的印。窗口外是一条蜿蜒而去的队伍,一直排列到办事处门口,门槛上则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无法让铁门紧闭,马月兰背后的空调吹来一浪一浪的热气,她裹着棉衣,满头大汗,但她没有去擦,豆子大的汗珠就像冲浪一样一起一伏地在马月兰的脸上滑下。红印没印泥了,她显得极不耐烦,对着印章的屁股哈了几口热气,盖下去效果还是不理想,于是她翻箱倒柜去找印台,好像用此来回应站在窗外木讷的队伍,结果没有找到,她的座位紧凑,周身被厚重的资料包围着,终于,她把椅子往后身一踢,站起来,张开了中年妇女的嘴:“后面那个混蛋是电线大杆子吗?不要堵了老娘的门!”队伍里的人面面相觑,像是幼儿园领成绩单的孩子,大家齐刷刷转头去看到底是哪个混蛋惹恼了姑奶奶。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头有许花白,眼有许下沉,处于中年向老年的过渡时期。听见骂声,又看见大家孤立自己的眼光,急忙将自己退缩到了墙角里,惊慌失措地打翻了墙角立着的半桶茶根水。这可是好?马月兰怒目圆睁,开骂前,先牛饮了半保温杯的茶水。在马月兰的骂声中,排队的人群被地下的水流打破了秩序,大家纷纷低头躲避着,等一起站在了一个安全的地带和中年男人隔海相望时,所有的人都向其投去怨恨和嫌弃的目光,好像在说:“你招惹这位姑奶奶干嘛啊!”

中间的水流兀自向低处前进,将中年男子彻底孤立了起来,马月兰的骂声越来越大,词汇也越发丰富起来。大家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直到马月兰喝的那半杯水骂完,嗓子干哑起来,才停住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以为神神的气终于消了,又暗搓搓回归了原来的队形,令人意外的是马月兰在骂完以后,将椅子一推,走进了里间,消失在了那方小小的窗口前。这下把大家急坏了,跺脚的,锤头的,有位中年妇女甚至要挤出几点委屈的泪水。地下的水停止了流淌,不再变换形状,大家却心有灵犀似的想起了角落里的那位混蛋,他还站在那里,裤腿子湿了,裤腿旁是一只已经睡着的桶。

那位中年妇女预先开了口:“几十岁的男人了,连自己的两条臭蹄子都管不住,真丢人!”大家附和着,一下子陷入了对中年男人的嘲讽和批评中,中年男子用一动不动,低头沉默配合着,他的脸此刻就像高压气枪充起的轮胎,真的是吹弹可破。这种闹哄哄的声音有把神神吸引了回来,她一出现,所有人立马喜笑颜开,稍息,立正,整理了队伍,像是整齐的队伍等待迎接主子的到来。主子好像被这种场景感动了,回心转意了,端正坐了下来,高高举了印,那印露出了红闪闪的屁股,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年似的开心,抖擞其精神,完全忘记了中年男子的存在。

主子说:“莫急莫乱,急了乱了也没用,一个红章一只手,排起队来按序走,不要像有些瞎眼人,不讲秩序还捣乱。”大家配合着,投以中年男子鄙夷的眼光,以茶根水为界,彻底划清了界限。

主子啪得将红章盖在了纸上,大家鸭伸着脖子看着,像是看一场从未看过的表演,起手才发现,没有印泥。大家带着些许失落和期盼的目光,望着主子,希望主子可以将此事解决。主子若有所思,起身消失在了窗口,大家急的小跳,像是一尊佛消失在了佛龛里。

不一会儿,佛来了,两手空空,佛曰:“今日无印,明日上班早到!”大家见没了期盼,短暂的失落变为了愤怒,为首的那个中年妇女一拍桌子,说:“你今天不办也得办,没印泥,用血也得盖!”大家群情激愤,支持着中年妇女。佛自然不悦,但也失去了理直气壮的勇气,马月兰额头的沟壑又向老年妇女靠近了几许,终于还是站起来:“实在对不起大家,请大家明天再来吧。”看着马月兰,队伍终于还是失落了,像是僧人没有得到该得到的施舍,但也没了办法,只能放弃。

您猜怎么着?当人群将要离去的时候,中年男人从自己的塑料袋里取出了一方印台,中年男人说:“有印!有印!哇呀呀!”大家一看此景,马上将该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中年妇女稍带妩媚风骚地说:“大哥有印,为何不早早取来与众人分享?”众人齐声附和,以为妙哉,而茶根水早被踩的一塌糊涂。

大家以中年男子为中心移向窗口,马月兰看不到人,只能看到一只手,手上举着印台,就像皇帝举着玉玺。中年男子本来很有歉意,可是刚刚被中年妇女那么一说,加之众人的拥戴,脸依旧红,但已由害臊,变为了春风得意,他短暂地想起了自己在收音机里听到的京剧项羽霸王,虽然被众人围着,他仍学了京剧里霸王亮相的步伐来靠近窗口。

中年妇女疏了疏鬓发,对一干人等说:“既是大哥的印,就应大哥先来!”一干人等当然是举手称赞。大家在中年妇女的号召下排好了队,中年妇女则站在了大哥的后面。马月兰本来挺尴尬的,中年妇女有跳出来说:“大姐,大哥这也没什么错,您宰相肚里好撑船,大树底下好乘凉,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话当口,从大哥手里夺过了印台,放在了马月兰的桌子上。马月兰就坡下驴,却又不失自己威严地说:“后面的人不要吵,排起队来!”大家稍息,立正,行注目礼。

这样,工作又顺利进行着,一个印章一只手,排起队来按序走。人流把茶根水画成了一个个脚印,太阳下山前,就把这些脚印都晒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