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生活

有一天清晨醒来,枕巾上落满了白发,我的拐杖孤零零靠在床边,我的拖鞋孤零零站在地上,我的礼帽孤零零挂在墙上。阳光在窗口慢慢移动着,直到完全进入我的视线,那阳光并不刺眼,温和的像年轻时爱人的眼,看着我,抚摸着我。我已是老泪纵横,眼睛里的光彩随着时间渐渐消退,直到变成我呆板的器官。我对老年生活是悲观的,这种悲观带有一种强迫性,即我觉得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选择。

我从床上慢慢爬起来,扶着墙,不让自己的身体失去平衡,墙上贴着的,是我年轻时的照片,时刻提醒着自己也有生命旺盛的过去,也是随着岁月的剥削渐渐老去的,我很怀念那时候的自己,不论成功失败,享有美好的生命就是一种恩赐。可是,我更认为,挂在墙上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一个另一个世界的人,相对死亡,老去更让人难以接受;因为死亡的痛苦是他人,而老去的痛苦是自己,如果死亡是和世界告别,那老去则是和自己告别。每天清晨的这种告别,让墙上的照片渐渐陌生起来,甚至产生了让我怀疑的心理。有一天早上起来,我想,一定要亲自将这些照片烧掉。

我的假牙放在卫生间的窗台上,它被风吹的冰凉,每一次带它的时候,那种寒冷都要从牙床一直麻到尾椎,我想起了年轻时在东北的密林和姑娘做爱的情景。冬天东北的密林总是覆盖着尺厚的积雪,我们冲进了密林,找到了一块纯白的大石头,那时候天上正下着毛毛的雪,落到她的背上,随即就化了。我们倾注着自己极大的热情,像是一起完成一件伟大的作品,间隙里有一只梅花鹿出现在了我们的前面,它俯下身子用鼻子嗅探着我们,它的眼睛就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从那里面,我看到了我们的世界,寒冷的白和热气升腾的生命。它就那样呆呆地站着,黑色的镜子里流出了两行火辣辣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