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夜奔

每逢下雪,都会想起《水浒传》里的林冲。林冲是这部书里最窝囊局限,也最具悲剧色彩的英雄。

林冲何许人也?东京八十万禁军总教头。何为禁军?禁军直接由皇帝调遣,用于保护皇族和皇宫的安全。可见林冲武功了得。其有娇妻,唤作林娘子,两人恩爱有加,林冲在东京过着朝九晚五的安逸生活,回家也有漂亮娘子侍奉,如此顺利,便也成不了人物。你猜怎的?那高俅高太尉的干儿子高衙内竟看上了林娘子,百般用计,却未得逞。这高俅本也是一市井无赖,凭其高超的球艺,被端王赏识,在端王登基成为皇帝后,高俅便飞黄腾达,很快官至太尉,却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却说高衙内不得林娘子,高府便出了主意,要陷害于林冲,林冲误入白虎节堂后,被发配沧州,这其中缘由不便一一说来,话说自到沧州,因有小旋风柴进的书信打点,牢狱生活便也少了很多苦楚。不料高府已派人赶往沧州,欲除林冲而后患。

他们暗中商议,先将林冲安排在了牢房西南的草料场照看草料,这林冲自以为得了美差,心里自是高兴,却不曾想已是羊入虎口。一切都要从那场雪开始讲起。

那年冬天好大的雪,草料场林冲一人,无甚消遣,想起老军临走时说,不远处有一处酒家,可沽酒来喝。林冲披了雪袍,戴了毡帽,提了一杆红缨花枪,挑着酒葫芦,便行往酒家处。那风雪正紧,林冲暗自叹息,想我堂堂七尺男人,竟沦落至此,不知家中娘子如何,也不知我兄弟现在何处。想到此处,林冲悲从中来,将酒葫芦轻轻一靠,放在大石上,便展开了身子,耍起了缨枪。好一身武艺!雪仍然纷纷下着,没有观众,没有对手,真是空有一副好武艺,找不见那报家报国的门!

等林冲沽酒回来,那雪竟压垮了草料场的草房,林冲想起了刚刚行经的一座山神庙,天也黄昏,雪仍旧不见小,不如先去山神庙里暂住一宿,明日再做打算,这样想着,林冲已卷了铺盖,锁了大门,从山神庙走来。

这山神庙破败不堪,林冲席地而坐,用铺盖将周身围了,将酒肉取出,准备暖暖身子,却见半边天里放着火红的光,定睛一看,是草料场方向,哎呀!草料场起火了!林冲正要搬开顶门的大石,隐隐听见远处有人走来,说着话。我且不动,听是何人?

这个说:“虞侯放心,林冲这次插翅也难逃了。”

那个说:“即便逃了,烧了草料场,也是死罪!”

虞侯开口了:“我们且在这等着,等火势小了,捡林冲一块骨头,回去东京也好交差。”

那林冲附耳听着,这来来往往的话都听得是清清楚楚,他再也忍不住了,即使他能忍住,他的缨花枪也忍不住。你道这虞侯是谁?正是林冲好友陆谦,那年陆谦落魄东京,多亏林冲搭救举荐,才进了高府,对陆谦可是有知遇救命之恩,现在这厮,竟忘恩负义,想置我于死地。

林冲一脚踢开了山神庙的门,提起缨花枪,两枪就将劳役和狱卒挑死。虞侯知道林冲的手法,准备拼死一战,可是其怎是林冲的对手,几个回合,林冲的枪就抵住了陆谦的脖子。

那火势还未见小,雪仍然纷纷下着,林冲悲痛极了,他不想杀人,可是,仇人将其一步步紧逼,到此刻,已是没有了退路,他将缨枪一挺,杀死了陆谦。想天地之大,竟容不下我!他供拜了山神庙,便挑着花枪,消失在了漫天的雪里。

这一回叫陆虞侯火烧草料场,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这一回,雪没有停过。但是纯白的雪里有卑鄙,有仇恨,有放火,有杀人。

雪隐喻着林冲,纷繁复杂的心,但当雪中沾了血,就无法回头了。

本来的林冲有什么?头衔,教头这个称呼被带上了梁山到死,林冲的老婆是为数不多的未用其真名称呼的,杨雄也有老婆,但是叫潘巧云,不叫杨娘子。即使高衙内调戏林冲老婆的时候,嘴里也是叫着林娘子;因为林娘子是林冲的;陆谦更是和林冲知遇救命的兄弟,却背叛了他,要致其于死地。林冲失去了真实世界里拥有的一切。

而这一回,是他和统治阶级的朝廷完全决裂的标志。他是得益于系统的人,所以,面对系统的背叛,他仍心存侥幸,寄希望于和系统达成平衡,于是他步步退让,而对方却步步紧逼,直到退无可退,让无可让。这个系统不但夺走了他现实世界的一切,也完全毁灭了他精神世界的幻想。

京剧中有一出戏,叫《夜奔》。就是讲其逼上梁山的故事。人们为其的悲壮倾注了极近英雄主义的情怀。但是,在和系统决裂以后,他其实选择的是逃跑。他最后消失在了大雪里,其实是意味着他死心了,投降了,要逃跑了。他的窝囊和局限,我想,在这一回里是最充分的体现。

如果是我,我会杀到东京,寻找机会,将高俅,至少将高衙内做掉,因为我首先想到的不是逃生,而是复仇。但是林冲逃了,因为他的局限不允许他出现以下叛上的念头,此后他的口号式的喊叫:“杀死高俅老贼!”不过一种逃避和自我安慰罢了。所以,从山神庙下来,真正的林冲已经死了,当他决定上梁山的时候,他已无法从自己的情绪里跳出来了,面对他的,只是无限的悔恨和时间。

我甚至想,即使有一天高俅站在了林冲的面前,林冲也不会,也不敢杀高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