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山

冬日的午后,静谧小镇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阳光从西面的山头上洒下来,阳光的光线形成一个规则的几何图像,就像一方巨大的鱼缸,而我们就生活在这口大缸里。

我们曾爬上院子里的墙头,幻想那座山的背后是何模样,就像透明玻璃鱼缸里的鱼想要跳出鱼缸。事实上,我们会在放学的午后一次次爬上那座山,站在山顶向着镇子里的人大声呼喊,当没有人回应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大声骂脏话,他们依旧没有回应,因为离得太远,而我们当时候以为,只要自己站的够高,喊得够亮,这个世界都会听到。

最令我们失望的是,当我们登上那座山的时候,我们发现的是连绵不绝的山,我们曾想要走到山的尽头,于是整理了干粮,从早上走到天黑,干粮吃尽,还是没有走出群山,路上有一家狗场,出于对山的愤怒,我们拿起土块狠狠地打笼子里的狗,打累了,又顺着原路返了回来。那一年我初一,那座山的顶上有一睹破败的土墙,墙上有很多孔,听附近的人说,这些孔是弹孔,那一天返回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们一齐使劲将那堵墙推倒,终于欢呼雀跃地去了。

后来有一天放学的路上,我们远远看见山上堆着的一堆堆秸秆,稀稀拉拉摆了一山,可能是出于对火的渴望,我们当时候尽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达成一致,要把山上的秸秆烧光。

也是一个余晖的下午,我们十多个小子带着打火机上了山。为了制造轰动的效果,我们对好了表,分头行动,大家就像完成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任务,各自站在了自己负责的秸秆堆旁边后,同一时间点了火。

那天全镇的人都看到了山上的大火,火势借着风,盖过了余晖,溢出了鱼缸。等消防队组织灭火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控制,刚开始我们欢呼雀跃,可是等消防队来的时候,大家还是怕了。那天几个农民把我们追的满山跑,因为那是牲口过冬的粮食。所幸的是,冬天的山上没有太多作物和树木,天快黑的时候,火也就灭了。

虽然心底里害怕,但是我们乐于做这样的事情,因为集体做这些与世违背的事情,我们感到的是团结中的快感和不计后果的洒脱。虽然如此,但我没有与其决裂的勇气,后来渐渐回归了正常的道路,写字读书,也是我们那十几个小子里唯一读上大学的人。那时候虽然表面上洒脱,心里却十分害怕,害怕冲突,害怕被孤立,害怕这个集体的消失。

所以,我一直有偶像崇拜的需要!只是在随着年龄渐长,慢慢将我崇拜的一个个偶像请下了神坛,汇入凡人的行列。这是一个偶像黄昏,我失去了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不是基于生存和爱,而是基于一种精神的引导,源于理想的精神世界,那个世界里必须有我所供奉的绝对完美,失去了神像,就像宗教丢失了圣经,我丧失了精神的支柱,不再觉得安全。

于是,我开始从外部世界中指认偶像,偶像必须是动人的,完美的,爱抚俗世的,独一无二的,但实在是脱离现实世界的,不拘于柴米油盐的。离我最近的便是文学了,辨别一切文学作品的标准是生动而真诚,失掉这两点,都不足以完成我的要求,有时候之所以能产生共鸣,其原因是这种探索是积极的,愿意主动的,不求回报的,甘于奉献的;这种盲目的寻找很容易陷入一种局限的境地,而变成一种廉价的自尊和保护自己的本能,进而对现实的认知出现偏差。偶像已然成为了黄昏,就让它落山吧,就像余晖终会消失,迎接黑暗。

我从不善于去从事经济活动,把经济思维做为自己的第一思维是片面的,无意义的,即如果让我把自己当做一件可估值的产品,然后将自己销售出去,我是不愿意这样做的。经济活动的中心是买卖,而买卖的促成是产品,经济做为第一衡量的社会里,一切都是产品,一切都是交易,这本不足为奇,如果有人在投入感情上也计算得失回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交易没有什么坏处,只是经济活动会让人注重盈利而避免亏本,这种思维反应到其他方面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比较,进而患得患失,进而注重交易的结果,因为生意看重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更为残酷的现实是,我们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经商的头脑,尤其是丈母娘。

我的生活了没有悲剧,更没有喜剧,大部分只是消遣时间的无聊剧罢了,我渴望悲剧色彩,渴望成为一个被悲剧围绕的人,但这悲剧绝非缺衣少食和现实困境,而是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完全否定和怀疑,只是有些论据还不足以说服我,只是我还不够决绝。怀疑的能力让我对周遭的世界都打上了一个个问号,我不想希求任何有利的结果,唯有让我感受这冲突悲剧的过程。而这唯一的问题,在于无知,在于愚昧,在于无法透过纷繁的表现洞察本质。

那些消失的偶像给了我什么启示呢?也就是怀疑世界的能力和否定自己的勇气。我不再把一切当做理所当然,任何印入我眼帘的事物,我都将重新判定,而一旦形成判决,便是我的铁律。那要不要以此来引导现实社会的关系呢?润物细无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