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水

2014年的冬天,在最后一次读完《哈姆雷特》后,我躺在浴缸里,用自己的剃须刀,割开了自己左手腕的动脉。

外面是冰冷的世界。太阳已经落山,属于城市的辉煌已经不复存在,我从自己任教的学校出发,一直走到没有人迹的边境。北境的风光是沙一样的天地,空气中弥散着远古气息的味道,这是折戟的地方,这是尸骸遍野的地方,这里是人类文明的边界,自然以自残的方式,苍凉而孤寂地守护着最后一条防线。天空是血红色的,每到晚上,那些沉睡着的生灵便死而复生,跟随着自己祖先的脚步,续写着无法被文字和语言记录的悲苦历史。他们不需要对话,不需要被遗忘,也不需要被记起,他们只是喝醉了命运之酒的醉鬼,我们对他们望而生畏,我们为他们祈祷超越,而他们却享有了常人所无法企及的欲望和限制,他们归根到底不属于我们,而站在防线的另外一边。无人跨过界限,而只是可怜地祈求着,无尽地幻想着,他们从来都不需要被救赎,而我们却时时希望得到命运之神的垂青,时时希望被救赎。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误解了他们,而他们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飘荡流浪。所以,那些生灵是无害的,他们能看透生命的本质,用一种更高的存在来回应命运之神。

我栖息在一尊佛像的旁边,那佛像日久侵蚀,已失去了初造之时的风采。人们在需要的时候建造了它,而在迁徙的过程中,抛弃了它。我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那沙和天空混肴在一起,阻挡了我有限的视线。我带着少量的水,但仍然清洗了佛像。它和大殿里镀金身的佛像并无任何区别,只是此时的它已被人类遗忘。被具象的任何想象,都附加了被需求的愿望,即雕塑造像的原因只是因为被需要而已,而造像本身却不会受到人们多大的关注。下拜之人是带着需求而拜,至于所拜为何,大部分人是糊涂的,害怕的,甚至是拒绝知道的。而一旦有一天,这种想象破灭了,那些造像便是首先被仇恨和破坏的对象。那么,我身旁的这尊像是幸运的,完整的,因为它已经不用去承载任何人的恐惧和期许,而在这样态度之下的佛像是镇静的,时间是柔和的。那些不被人所打扰到的遗迹才是我们真正应该敬畏的,从那些遗迹的面相中,我们才能看到生命的真正形态,以此来寻找另外一种安慰。

那一夜,我睡在佛像脚下。银黑色的天空中星系灿烂,空气的味道是野性的,原始的,有祖先痕迹的,这样的呼吸是一种唤醒,是一种回归,是一种清醒的迷醉,也是一种原始的传承。我望着星辰,枕着沙石,想着:生物的有限性何以创造出生命精神的永恒?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我缺少关于梦的知识,但梦总以恰当的方式给人以警觉和思考的方向,我不愿过度解读它,但我愿意信任它,跟随它,我不愿深陷其中,但我愿意用这样的幻象来表演一种类似解脱的错觉。我带的水已经不足以支撑我走出沙漠,更为要命的是,我失去了方向,而佛像不会开口说话。

确切地说,部分的我不需要指引,而仅仅需要安慰,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不遭受任何风吹雨淋,在自我满足中绽放和枯萎。可是,当面临绝境的时候,又有何人能仅靠安慰安然度过。我站了起来,和佛像一样高,那佛像已被摧残得面目全非,而这对我来说,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安慰。我并非惧怕成为这荒漠上的尸骸,而真正惧怕的是自己从未在此问题上对自己进行有效的教育,而寄希望于一切永恒的象征。我突然明白,永恒只是生物属性投射到精神世界里的一个影子罢了。

我有了任务,而这唯一的任务就是保全此时此刻的自己。我不再过度解读自己的任何欲望,我甚至愿意自己是一只鹰,一只雁,靠拳头大小的胃,飞行半个地球。我离开了佛像,在沙漠里留下了自己的脚印,回到了这一边。

血污染了干净的水,我压抑着自己想要求救的冲动,虽然方圆百里没有一个人,但我不希望自己叫出来。因为叫出来,就说明我失败了,而这样的失败对我来说,代价太大。我的腿渐渐麻木而开始失去知觉,我无法集中精神,而只保有短暂的疼痛意识,我感觉到自己在流失,一瞬间,汇集了所有过去的回忆和意识形成的场景,陌生而熟悉,让我怀疑自己究竟在这场人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我无法跳脱出来看清自己,而当我真正看清自己的时候,他又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他躺在浴缸里,旁边放着一本书,而等待着他的,是时间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