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比尔

一 圣母玛丽亚

在简陋雀小的教堂里,我们举行了婚礼。那时候,我的妻子已近临盆,本应是生命的延续,却随着一声枪响,让一切都戛然而止。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长,教堂外田地里的荒草烧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味道无法构成记忆的内容,但我仍然记得那时的空气里一直弥散着一股麦香的气味。每当农民烧荒草的时候,教父总是站在教堂门口的回廊上,手里拿着《圣经》,火起的时候,他口中念念有词,但我从未见他打开过手中的那本书。

那一年夏天,他手里也是拿着《圣经》,站在我和妻子的中间,阳光从教堂的天窗照进来,在教父的胡须上闪出金黄色的光,教父说:“那就是上帝。”可是,我和妻子都不相信上帝就是一把金黄色的胡子,教父却说:“上帝无处不在。”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也只是多了一个倾听者而已。

后来,农民烧荒草的时候会先撒一层硫粉,但还是无法阻止荒草野蛮的生长。刚搬来教堂的时候,我听一个老农说,以前村子里有人要寻死,就会吃硫粉。烧起的火因为夹杂了硫粉,整个村子烟雾弥漫,村子里的人也个个神志不清,像喝了硫粉。

教堂的回廊上挂着一只残破的竖笛,偶尔教父吹起来,就像岁月流过划出的一道口子。我清晰地记得,举行婚礼的那天,有人也吹过那只笛子,而那个人就是我的仇人。我知道,树敌不会让故事的走向改变路径,复仇只会让我脱离原来的轨迹,可是,这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那一天,我的妻子就站在我面前,她的身后摆着一架钢琴,弹奏着不知名的曲子,我们带着记忆和命运,走进了教堂。我知道,我们的生长方向在我们幼小的时候就悄悄写下了剧本。但,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我依旧感到幸运和充实。教父开始说话了,但我根本不关心他说了什么,我只希望他快点结束,因为那将宣布,在这个世界上,你我将不分彼此。可是,教父是第一个倒下的人,白刃穿过了他的胸膛,洇出的血染红了他脖子上的十字架。

我的妻子很喜欢这座教堂,因为它坐落在一片田野的中心,就像上帝的位置。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正是秋天,农民们把收起来的麦子堆放在教堂的四周,教父站在教堂的屋顶用一口流利的本地话指挥着农民们,等麦堆搬完了,教堂就在空地上显露了出来。在这里,上帝的归上帝,农民的农民。

教堂的正面是一尊瓷像,听教父说,那是耶稣的母亲,一位伟大的母亲,在马厩里生了下耶稣,《圣经》的起点并非耶稣,而是一位母亲。现在,那尊瓷像也碎了,正如我的妻子。我们远离了工业时代所有的产物,却被几毫米的铁块打倒。四年过去了,我只记得当时密集的枪声,一颗子弹悠悠穿过我的颅骨,停在了我的小脑里。在最后闭眼的时刻,我看到了我的妻子,她躺在我的对面,一动不动。

二 服部半藏

醒来的时候,我在海滩的一间草屋里。海风像是涨潮的水一样从外面灌进来,这里没有一个人,而我已经在这里躺了整整四年。救我的,就是服部半藏。

昏睡了这么久,我很难相信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我还是原来的我,我的皮肤已经干裂像树干,我的腿早已经失去了知觉。虽然我的脑袋中了一枪,现在最活跃的,却是它。我按着时间的线索追想着那天发生的一切,我想起了教堂里的圣母玛利亚,想起了教父金黄色的胡子,我突然觉得教父说的是对的,上帝无处不在,我的上帝为我挡下了子弹。

我想起了我的妻子,以前我们之间很少说话。她说,生活,就要无声胜有声。我决定把她压在我心里的最深处,以后绝口不提。我又想起了我的孩子,她现在在哪里呢?

我挣扎着下了床,站在草屋的门口,那时候太阳正缓缓从海平面下沉,金黄的光线从水面折射出来涌向了四面八方,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好像一场戏剧演完,就要拉上最后的帷幕,光一点点暗下去,暗下去,直到海平面也消失,只留下海面上泛起的点点白光,像是烟火过后,散落在地上的火星子。

黑夜里,我看到海滩的远处有一大一小两个人缓缓走来,我知道那就是服部半藏,但她旁边的小孩是谁呢?

服部半藏是全世界最好的铸剑师,而我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把剑。我并不知道报仇的意义是什么,也许这就是促使我醒来的原因,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服部半藏就坐在我的对面,她的旁边站在一个4岁左右的小女孩,很腼腆,像第一次见我妻子时的脸。我希望服部半藏可以为我铸一把剑,但她说自己已经不再铸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