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想

很早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叫《肖申克的救赎》,一个越狱的故事。

银行家Andy被冤入狱,判无期徒刑,花20年时间挖通地道成功越狱;狱中认识了Rude,两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以Rude视角讲述了Andy在狱中20年的生活。越狱后,Andy给Rude留了一封信,信中说:“希望是一件好事......”也许是希望让Andy坚持了20年的牢狱生活,但真正能成功越狱的人,又有多少呢?

监狱中有三个出狱的人:主人公Andy,Rude,图书管理员老布。图书管理员老布出狱后自杀;Rude想重走老布的路,但因为Andy的影响而没有自杀,Andy出狱后在海边买了船。

三个人出狱后的结果和他们的心理状态是密不可分的。尤其是Rude出狱后的反应,更表现出了本电影的主题,即“希望是一件好事......”

Andy进入监狱的时候,典狱长说:“你们的精神归上帝,但你们的肉体归我。”事实比这个要更加残酷。这种监狱生活不仅仅代表着一种身体不自由的服从,更重要的是精神世界的打破。

老布的死亡源于精神世界的崩塌。用Rude的话说,他的一生在监狱里度过,已经完全被体制化了,这种体制化不仅仅是一种肉体的服从,更代表的是精神世界的规训和完全交出。所以,当他出狱后,虽然自己的身体获得了自由,但心里对这种自由却深感不适,还是按照监狱的行为习惯来生活。

更为重要的是,终身囚禁的监狱生活并没有让老布得到悔改,电影中有一个镜头是老布走到枪店,想要买一把枪杀人,以让自己回到监狱中。好像这里有点突兀,外表善良的老头,心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这个细节细思极恐,老布的精神世界,包括现实世界的所有的道德,都已经不存在了。他反而喜欢监狱里的生活,喜欢那种被规训的感觉,而更大的自由让他的精神世界受到了挑战,他无法接受,所以,最终选择自杀。

老布的角色有很多耐人寻味的地方,看似有很多冲突,深究下去,其实都是老布自我世界的映射,他是一个没有精神世界,外表善良的老头。

哲学家福柯的书里曾提到边沁的环形监狱模型,他说其实现代社会不就是一个更大的监狱吗?从老布的视角来看,我们都是生活在社会监狱里的一个个“老布”。我们也是一个个被规训了的人,只是我们不自知,当有一天我们离开这个社会后,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精神危机。

Andy在Rude视角里,是一个带着很大光环的主角,甚至有一点点耶稣的味道,这是Andy人格的一个方面。

从他和监狱长的对话里知道,他熟读圣经,他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种受苦受难的忧郁气质,但是总能给人带去希望(包括老布,他救了老布一次)。

他心灵纯洁,也是经过法庭的审判被判无期,类似耶稣被判,但是他是被司法制度冤枉了,更为重要的是,他对Rude说,他该受这样的苦。

他锲而不舍给市政厅写信,想建立一个图书馆,为监狱修建一个精神世界的依托,他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改造监狱,教化犯人。

他从地道逃跑,类似于耶稣被钉十字架后的重生。

他有自己的伙伴和门徒,他出狱后,自己的故事在监狱中广为流传。

他挖地道的那把锤子就藏在圣经中,以及他那圣经体的信都指向了耶稣。

所以,Andy是宗教精神的化身,他代表的是一种类似于宗教式虔诚的希望,而越狱过程处处体现了这种宗教式的存在,他就是现代耶稣的翻版。

谁把圣经给了Andy的呢?是老布。

这部电影有很多解读的角度,但这种宗教和现代社会制度的互相较量贯穿了始终。而最后胜利的必然是宗教,必然是希望,必然是主观精神世界。因为正如那封信所说:“希望是一件好事。”

不管是宗教还是柏拉图以来的形而上学,都在宣扬一种思想即,从肮脏不堪的物质生活中诞生保持一种精神世界的纯洁性是一种高贵的精神追求。

也就是二元对立。不管是宗教还是理性,都把世界分为客观物质和主观精神,我们的客观物质是低下的,卑贱的,不完美的,而主观精神是高贵的,崇高的,完美的。这种二元对立让我们通过追求和保持精神世界的纯洁性来抵抗现实世界的荒诞残酷。

这一点中国和西方是一致的。中国有“莲出淤泥而不染”,“不为五斗米折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等等,都是用二元对立的方式来处理现实事务。我们想当然认为物质生活是一种低俗,我们想当然在主观世界中构造出了很多概念,比如《肖申克的救赎》中的希望一词。我们觉得实践这种主观世界的完美性是一种高贵,能体现出人性的光辉。

我们认为只有谈理想谈追求的人才是一种高贵,而追求物质世界的钱欲就是一种不道德。同时,通过建立一种理性式的理想道义(形而上学),建立一种彼岸式的解脱关怀(佛教),建立一种全知全能依靠式的安慰(基督教)来抵抗这个所谓不完美的世界。

这是近代哲学和宗教所讨论的范畴。谁打破了这个界限呢?

尼采。

尼采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哲学家,而他彻底否定了形而上学,他是近代哲学的终结者,也是现代哲学的开端者。

因为我们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对物质生活是持否定态度的。我们爱神,爱理性,爱一切完美的想象,但我们不热爱我们的生活,我们认为在这种残酷而不完美的物质中生活是一件不幸的事,是一种苦;我们生活在了一个高贵而美丽的谎言中。

尼采希望这种二元对立消失,希望彼岸消失,希望我们可以热爱我们自身的生活。

我觉得二元对立来自于一种生物本能,一种对痛苦的生物性回避。尼采希望我们都可以直面他,虽然尼采最后疯了,但他真的是给我们指明另外一条可行的路径。

因为像Andy这样逃离监狱的人寥寥可数,大部分的人只能在监狱里传唱他的故事以给自己带来安慰,大部分的人只能以一种忍受,最后麻木的生活态度来度日。希望是一件好事,它可以引领我们度过不堪的岁月,正如一切主观世界的概念,它们都是美好的,它让我们相信了某种东西,慰藉了我们孤独而脆弱的生活,但同时,它让我们失去了看清生活本来面目的机会,有时会让我们陷于一种巨大的精神危机中。

大部分时候,生活的苦难给我们带来的物质伤害其实是很小的,但也许对精神世界是一种坍塌式的摧毁。也许现实世界的事实过去好久了,我们的精神世界依然无法得到重建和恢复。

尤其对于有精神洁癖的人来说,他们的道德标准和精神原则让他们失去了很大一部分体验和认识生活的机会,也让他们因为要保持精神纯洁而备受精神压力。

我们势必要和生活交锋,但大部分人没有面对生活的勇气。罗曼罗兰有一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真相依旧热爱生活。”这句话里没有二元对立,只有生活本身。

生活的真相是什么?是无意义。意义一词来自于主观世界,换个词就是价值。不论科学也好,宗教也好,我们总是试图用主观世界的观念来解释客观世界,但这一定会失败。因为它们之间有着一片无限的,我们无法到达的未知领域。